小说连载《B栋11楼》藤井树

 日期:2005-04-20 22时


故事描述四个同住在一起的大学男生,在大学即将毕业之际,所面临的关于人生、爱情等等的各种体验,描绘在人生的转折点上,关于梦想、未来、与爱情的追求。藤井树维持善于描述感觉的优异水平,在爱情之外,更添加了关于成长过程中的人生体验,在他最勾人的文字中,寻回对生命的感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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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象话的男孩子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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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阿居是个男孩子,很不象话的男孩子。

  阿居姓水,一个很非凡很非凡的姓,他的全名叫作水泮居,一个活像建商广告的名字。

  阿居说,他爸爸知道他妈妈怀了他的时候,就为了取他的名字而烦恼了共二百八十天,一种超级严重的首胎妄想症,让他爸爸在那九个多月的时间里刚好瘦了二十八公斤。


  还好,水爸爸当年胖得有点不象话。

  水爸爸是个国中老师,一脸文人至圣的模样,稍带福态的身躯,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神仙。他写得一手好书法,左邻右舍在年节期间都会请他挥毫几张。

  水妈妈是个文盲,国小只念了半个学期,注音符号没知道几个,但是却有着非常非常不可思议的日文能力,也烧得一手很赞的菜。

  当她看见自己的老公为了孩子的名字日渐消瘦,她很干脆地说了一句话,也因为那句话,脾气特好的水爸爸第一次跟水妈妈吵架。

  水妈妈说,我怀他二百八十天,你瘦了二十八公斤,那就叫他水二八啊!

  「水二八?听起来有点像某一个战争的名字。」

  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,就是这么响应阿居的。

  阿居的名字问题一直没有解决,就这样当了无名国民近半年。

  那半年里,水爸爸水妈妈是这样叫阿居的:「水水水水水水水……」

  后来,也就是阿居出生后约半年,水爸爸在水妈妈怀孕期间因为教师荒,自愿请调到南部的请调书核准了,他们家从宜兰搬到高雄,住在左营的莲池潭四周。

  「我爸说,搬到高雄的第一天晚上,我盯着莲池潭看了好久好久,终于让他知道我该取什么名字了。」

  阿居说,水姓源自浙江,在清朝的时候最多,水爸爸的爷爷以前是清朝的某地方小官,水爸爸对这事儿有着不知做何解释的某种情结,所以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回到浙江去看看。

  遗憾的是,水妈妈在阿居高三的时候过世了,水爸爸受了很大的打击,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,几个月后,水爸爸也走了。

  水家搬到高雄的时候,刚好住在我家隔壁,我跟阿居从小一起玩到大,我们上同一所小学、同一所国中。

  后来,我家搬到较靠近市区的地方,阿居送给我一颗石头,上面是他用书法写的字,他说,水爸爸天天都跟他一起写两个小时的书法,这是他第一个书法作品,送给他最好的朋友。

  前面说过,他是个很不象话的男孩子,他的不象话,是你们永远都无法猜测的。

  他用书法,在石头上写了三个字,三个英文字———「Wish you well」。

  在大学联考的前一天,阿居打电话给我,说要来找我,电话里他的声音是低沉的,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;当他骑着脚踏车在我家楼下出现的时候,他的表情是痛苦的,他说他要找人聊聊天,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。

  我以为他会流泪,但他说水妈妈不准他哭。

  水妈妈的死,对阿居来说,像是身体里的器官当中,忽然被挖走了肺,她的过世,让阿居开始天天呼吸困难。

  后来,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,同是大一新生,且同住在一间宿舍里,一连好几天,阿居都没有来上课。

  一天晚上,阿居从高雄打了一通长途电话给我,电话里的声音是低沉的,我第二次听到他这样,心里有不祥的预感。

  回到台北之后,他找我聊天,在学校宿舍外面的草坪上。原来,不见他人的这几天,阿居一直待在高雄处理水爸爸的后事。

  水爸爸的死,对阿居来说,像是身体里的器官当中,又忽然被挖走了肝。

  「为什么被挖走的不是心?」我毫不客气地问他,因为我觉得假如是我,我会如心已死一般地痛苦。

  「因为爸爸走之前,叫我要留着一颗善良的心,善心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。」

  那晚,阿居哭得很惨,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哭尽,还预约了下辈子的一样。

不象话的男孩子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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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真的,阿居是个很善良的男孩子,我可以打包票,这辈子我的生命中将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善良。

  水爸爸走后,阿居开始自食其力,直到今年我们将升大三,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打工。

  麦当劳、加油站、7-11、送报生……这些工作让他可以不愁自己的学费,但却必须愁生
活费。

  但他的善良,却宁可让自己三餐泡面,他也要每个月到孤儿院去当义工,买礼物送小朋友。

  有时约他一起去逛街,目的是要知道他喜欢什么,在能力范围内可以送给他,但他却时常自掏腰包,花一百元买一条残障人士在卖的青箭口香糖。

  有一次,我跟他走在西门町,他第一次开口向我借钱,投了一百元到那个趴在地上、缺了手脚的乞讨者的小盆子里。

  「借钱做善事,就没有意义了。」我拿出一百元给他,嚷嚷着说。

  「但是你想想,钱我还有得借,我也有双手双脚去赚,但是他呢?」

  我跟阿居常聊到我们的梦想,因为我常告诉他,身无分文没关系,因为梦想是最大的财富。

  「我想在阳明山上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。」我说。

  「我想去洛杉矶陪着湖人队东征西战,看完整季的NBA球赛。」我说。

  「我想到意大利、到德国,我想在他们的无限速道路上狂飙法拉利。」我说。

  「我想有一个对我来说百分百的女孩,我的心、我的肺、我的所有都可以无条件给她。」还是我说。

  阿居只是听,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梦想。

  直到那天晚上,阿居重拾他已经荒废了好几年的毛笔,在一张白色宣纸上写下了那一句话,我才知道,一个人的梦想,原来跟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愿望息息相关,所以那些我说出来的、我想去做的,都只是一些普通的事情而已。

  「我想回浙江,带着我的爸爸妈妈。」

  这是阿居,我的好朋友。

梦想与愿望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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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凡是熟悉阿居的人,一定都会对他口中常提到的三个人印象深刻,即使没见过,也会布满好奇,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,能和这些传说中的人物见上一面,甚至熟悉一场。

  阿居常在其它的朋友面前说,「你一定要熟悉他,对你一生受用不尽」,当他讲完这三个人的某些事迹之后。


  第一个是我,我本身没什么好说的,熟悉我也没什么受用不尽的,所以就跳过去吧。

  第二个是他的初恋情人,没有人知道她的全名,包括我在内也一样,所有听过他提起的人都只知道她的小名。对阿居来说,她的小名比她的全名还要神圣,还要高不可攀。曾经我对阿居严刑逼供过她的名字,呵痒弹耳朵藤条打脚底板等等招式都试过,他就是不说。

  阿居的初恋情人叫作彧子。每次阿居讲到她,总会拿出纸笔向人解释。「不要乱念,这个字不念『或』,这个字跟『玉』同音,跟我一起念一遍,彧———子。

  然后在场的人就会跟着他一起「彧———子」。

  他跟彧子的故事有好几段,每一段都让人印象深刻。

  其中有一段,在阿居讲完故事的同时,也逼出了我的眼泪,我这辈子第一次听故事听到哭,就是阿居的杰作。

  也就在这个时候,我不再叫她彧子,改叫她水彧姑娘,虽然我也没见过她。

  会叫水彧姑娘,顾名思义是替她冠了阿居的姓,阿居起先是反对的,因为他觉得这称呼不经女孩子同意等于是吃豆腐,但后来在他拿我没辄的情形下,听着听着也习惯了。

  水彧姑娘跟阿居其实并没有在一起,到底是什么原因,阿居总是以一句「缘分造弄」带过。从阿居的眼神中,我看得出来,缘分是被冤枉的,就算真是缘分让这两个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,我想阿居一定是答应缘分这么做的人。

  阿居的朋友都看过水彧姑娘,但都只是他皮夹里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阿居跟水彧姑娘两个人像是刚熟悉的朋友一样,分站在照片的两边,中间是一棵树,两人身后一片茵红色,像是某种植物的花瓣散了一地。

  水彧姑娘长得好漂亮,细眉凤眼,像深山的清晨里,一涧清流潺潺地滑过白色的溪石的景色一样,让人不禁驻足细赏。

  阿居说,现在除了用照片来思念她之外,似乎没有其它的方法再见到她。我问阿居为什么不去找她?阿居只是摇摇头,然后说,「找得到的话,我早就找了。」

  阿居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水彧姑娘并没有多说什么,阿居知道他们即将分开,所以送了一颗石头给她,上面只写了「居」字,阿居希望水彧姑娘永远都不要忘记他。

  而水彧姑娘给了阿居一封信,但严格说起来,只是一张写了两行字的纸。

  日日思君不见君,只愿君心似我心。

  这是北宋李之仪的〈卜算子〉,原文应该是:

  「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,

  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

  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,

  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」

  这首词是阿居告诉水彧姑娘的,在他们熟悉的第一天晚上。

  这部分又是另一段故事了,改天叫阿居来告诉你们。

  我跟阿居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,可是我从不知道水彧姑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但每当我看到阿居在书桌前看着她的照片时,我就替他觉得惋惜,或许水彧姑娘真的是阿居这一生中的唯一吧!

  讲完了水彧姑娘,接下来就是皓廷了。

  皓廷姓韦,三个字写起来很好看,虽然不是什么少见的名字,但是这个「韦」姓替这名字加了好几分。

  「请不要把我的姓念成『伟』音,正确的读音是二声,谢谢。」

  他非常介意别人把韦字念成三声。

  皓廷是我大一时的室友,是个课业全能、体育满分的大男生。通常这种人大部分都只在小说里才会出现,但当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扣篮的时候,我差点跪下来当场拜他当师傅,只见他拿着球往我走过来,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:「别惊奇,这个篮球场因为曾经地层下陷的关系,所以不到三百零五公分,其实只有两百九十五公分。」

梦想与愿望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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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一个身高一八四,体重七十的斯文大男生,功课又好,体育又棒,讲话又温柔,那他到底有什么缺点?

  其实没什么缺点,除了有点小孤僻,不太喜欢说话之外,大概就是他不修边幅的性情。

  他永远没办法理解为什么参加迎新派对,或者是同学的生日餐会时,一定要穿着华丽,
就算没有华丽的衣服至少也得仪容整洁。所以他经常一身短裤凉鞋的妆扮,参加迎新,或是破牛仔裤加一双夹指扁拖鞋就到钱柜唱歌了。

  「你没有比较像样的妆扮吗?」有一次在去钱柜唱歌的路上,我不得其解地问他。

  他说:「有啊,我打篮球的时候一定会很认真地穿上球衣跟球鞋。」

  有一次跟台北护理学院联谊的时候,他本来是背心、七分裤、灰色袜子外加一双凉鞋就预备要出发了。他这一身妆扮连不是非常重视门面的阿居都看不下去了,临出发前二十分钟把他拖回宿舍重新「装潢」过。

  这次装潢的成果不错,只是皓廷的运气差了点,抽到他钥匙的女孩是个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六的小女生。两个人相差近三十公分的距离,让这个女孩坐在皓廷的机车后座看起来像只小无尾熊。

  小无尾熊其实长得很可爱,而且是可爱到不行的那一种。我说的是那个女孩子,而不是木栅动物园里那几只。

  小无尾熊有个跟她可爱的长相完全不配的名字,叫作李睿华。

  她很喜欢脑筋好,又会运动的男生,而且重点是她梦想嫁给一个律师,因为她曾经看过一部电影「造雨人」,是叙述一名刚接触法律工作的年轻律师卢比.拜洛接下了一个连知名律师都不愿意碰的老妇人委托的保险诉讼案,另外又与一名饱受丈夫虐待的年轻女子坠入情网的故事。

  小无尾熊说她一直在等待生命中的卢比.拜洛,她觉得念法律的男孩子是最有魅力的,所以之前医学系的、机械电子工程系的男孩子邀约的联谊她一点爱好也没有。直到我们系上约了她。

  阿居、皓廷跟我虽然都是法律系的学生,但我们一点都不觉得法律系有魅力到哪里去。

  她很喜欢皓廷,而且爱到几乎要嫁给他的地步。

  但他们在一起没有几个月的时间,睿华就决定离开皓廷。因为在睿华生日那天,耶诞夜的前夕,十二月二十三号,睿华一个人在宿舍门口等皓廷来接她,从中午到晚上。

  「他爱篮球胜过任何东西,为了篮球,他赔上命也觉得不打紧。」

  睿华在电话里伤心地说着,这天她一共打了六通电话到宿舍里来。很不幸的,六通都是我接的。

  「我让她等了十七次,一共五十九个小时。」

  皓廷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抱着篮球,在只有摄氏十三度左右的寒冬里,滴着汗,也低着头说着。

  你说他不在乎睿华吗?

  我想不尽然,因为他连十七次,五十九个小时都记得很清楚,只是他无法摆脱对篮球的热爱罢了。

生命中的每一个人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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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那个时候,我们才大一。

  大一这两个字对我们来说,是一个很尴尬的名词。我们不敢说自己是大学生,因为高中时期的日子才刚过去,太多的青春印象与时间留下的味道都是朱笔黑墨染云宣的深刻,所以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实习者,实习着所谓的大学生活。


  一间寝室住四个人,除了阿居、皓廷跟我之外,还有一个哲学系的老同学。

  为什么会称呼他为老同学?因为他大我们四岁,服完兵役又当了一年的业务员之后,才决定奋发向上考大学。

  老同学的名字叫作孙亚勋,是屏东林边人。他说他是家中的长孙,爷爷奶奶很兴奋,坚持要替他取名字,两个老人家还跑到四周的国小去请教校长,问一个小孩子该取什么样的名字才能为孙家带来蓬勃之气,结果他这辈子第一个名字,叫作「孙满堂」,笑翻了我跟皓廷、阿居三个人。

  后来陆陆续续,孙家一直有小婴儿诞生,有点惊人的是,亚勋的三舅妈一口气替孙家生了三胞胎,孙爷爷孙奶奶见情况不对,赶紧去把「孙满堂」这个名字改掉,在亚勋用了「满堂」这个名字五年多之后。但有些事情邪门得紧,在亚勋改名字之后,他的小舅妈很不幸地流产了。

  亚勋退伍之后,一个人到台中卖起了车子,当时景气不算差,亚勋也存了一笔钱。有一天,亚勋熟悉了一位补习班职员,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子,在走进他的公司没多久,就订下了一部新车,而且相当潇洒地要亚勋在交办事项结束、牌照领完之后,把车开到补习班去交给她。

  「她真是帅呆了!第一眼就深深地吸引住我。」亚勋说这句话时,眼中闪着光线。

  就因为这样,亚勋天天骑着他的伟士牌,故意到她公司四周的快餐店吃午饭。后来更是很干脆地辞掉业务工作,到她的补习班去补习。

  「她跟我打赌,假如我可以考上国立大学,她就愿意开始跟我约会。」亚勋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中还是闪着光线。「所以,我可以考上这里,是她给我的动力。」

  「那你跟她有开始约会吗?」

  「有,我们交往了三个多礼拜。」

  「三个多礼拜?!」我跟皓廷、阿居三个人同时惊呼,这样的时间真是短得让人惊奇。

  「后来我才知道,她一点都不喜欢我,跟我在一起,只是因为寂寞。」

  我没有谈过恋爱,所以我不明白因为寂寞而跟另一个人恋爱的感觉到底像什么。

  我很专心地在揣摩,假如我是因为寂寞而去跟一个女孩子相处,那大概就像我的家教学生一样吧。

  我的家教学生是个功课很好的女孩子,因为父母亲都忙于工作,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里,所以请我去陪她做功课。而她才高一。

  她叫做周妤萍,通常我都叫她妤萍。她不太会跟我说话,课业上也没什么问题。

  虽然偶然会拿个题目来问我,但总是在我讲解不到一半的时候,她就会说一声「我会了」,然后又埋首在她的题目中。

  假如我因为寂寞而恋爱,那大概就像妤萍因为一个人在家太无聊,所以请我陪伴她一样吧。

  时间辗转,一个学期就快要过去了。

  我们之间最快陷入爱情里的皓廷,在学期结束前的几个礼拜失去了睿华。

  那一阵子,皓廷总是最晚回到寝室的人,却也是最早离开的。

  亚勋知道皓廷为什么难过,几次想跟皓廷聊聊天,但皓廷总是对他笑一笑,说了声谢谢,就背起背包、带着篮球,很快地离开我们的视线。

  一间寝室四个人,皓廷的低迷情绪看在我们眼里,就像是受在背上的伤一样,平时不会看见它,但只要一个不小心碰到,会让你全身上下都很不对劲。

  睿华离开皓廷后,皓廷整个人都变了。篮球对皓廷来说,已经从喜爱变成了依靠,而且这样的依靠很深很深,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必须听着妈妈的心跳声才得以平静一样。

生命中的每一个人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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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我们看着皓廷桌上那本《暗夜哭声》从上个星期一摆到这个星期三,看着他的刑法总则翻开第四十二页,到过了一星期之后还是在第四十二页,看到他床上的棉被就可以知道他有没有回来睡觉,看着他一下课就不见人影,餐厅里也不曾出现过他的身影,亚勋、阿居跟我都全然无计可施,只能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憔悴。

  想找到皓廷其实并不难,只要你到篮球场去就可以看见他。


  他把所有的体力都用在球场上,三对三的斗牛赛,他可以不断地赢球,从日正当中到夕阳西斜,篮球不曾离开过他的手上。

  系队的学长来到寝室好几次,要请他加入系队,我们每一次的转告,得到的答案都是「不想去」。校队的学长也来到班上好几次,要他加入校队,我们每一次的转告,得到的答案都是「没爱好」。

  阿居问我,是什么样的依靠让皓廷可以为了篮球废寝忘食?

  我不了解爱情,也不曾为了什么而废寝忘食,所以我只能摇摇头地回答阿居。

  亚勋说,让皓廷废寝忘食的不是篮球,而是睿华。

  这句话让我跟阿居有了一点头绪,我们跑到台北护理学院去找睿华,把皓廷的情形一字不漏地告诉她。

  「本来我以为我喜欢的,是一个爱运动的男孩子,但后来我想清楚了,我爱的,是一个爱运动,但是更爱我的男孩子。」睿华很认真地说着,眼神中有形容不出的坚定。

  「一点情面都不留吗?」阿居急着问她。

  「感情事谈的是相爱,不是留着情面,却又带着伤害。」

  「我觉得,皓廷很爱妳,他并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错,只是放不开对篮球的热爱而已。」我说着,却感觉到语气中掺着一丝颤抖。

  「哪天他放不开的,是对我的热爱的时候再说吧。」

  面对这一次「庭外和解」的失败,我跟阿居都很丧气。

  阿居说他不懂,假如真的相爱,为什么不能多一些包容,却只想到要分开?对于阿居的问题,我有着同样深的迷惑。

  我一直以为,两个人相爱,爱屋及乌这件事会自然地成立。或许我们都为睿华考虑得太少,而皓廷的难过我们又看得太多,所以一旦无法跳脱出来看,这件事就没办法有一个公平的结果。

  有一天,我们在念完了隔天要小考的民法总则,而亚勋则拚命地研究着他哲学系必修的Logic时,回头看了一下皓廷的位置,深夜一点四十几分,他还是没有回来。

  我们决定到篮球场去找他,不管如何、不管他领情与否,我们都要跟他谈一谈。

  完全没有灯光的篮球场,传来阵阵的篮球拍打声,一个灵敏快速却显得孤单的身影,在这座寂静的城市中,有着不知如何形容的对比。

  「我们今天去见了睿华,跟她聊了一个下午。」

  阿居跟我站在球场旁边,他的这句话引起了皓廷的注重。原本任我们怎么叫,也只是简单嗨个两句的皓廷,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。

  「找她做什么?」

  「救你。」我看着皓廷,故意冷冷地说着。

  「救我?」

  「对,我们不能再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。」

  「我没怎么样,上课照上,从没翘过一堂课,我正常得很。」

  「是吗?明天考什么你知道吗?」

  「……唔……」皓廷没有说话,他走了几步路,把地上的球捡了起来。「她……好吗?」

  「我们不知道她到底好不好,但很明显的,没有你这么糟。」

  「是吗?那就好,至少她比我快乐。」

  「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难过?我们不能帮什么,至少我们可以听。」阿居拉住皓廷的手,激动地说着。

  静了几分钟,我们三个人没有人再说话,深夜里的篮球场好安静,我彷佛可以听见皓廷心中正在翻涌的痛苦。

  终于,他瘫软了下来,跌坐在球场中心。

呢个我听同学讲过
几好体噶

生命中的每一个人(3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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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像是累了好久好久没有休息的人一样,他痛苦的疲惫在颤抖中宣泄,他软弱的坚强在泪水中崩溃。

  「我好想她……」皓廷哭着说。

  泪水在球场中心炸开,滚烫地诉说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悲哀。

别轻易放手。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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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吧,皓廷与睿华之间的事。

  我跟阿居虽然身为局外人,但我们都有一种不知道结局为何的感觉,却又好象早就已经出现结局了,只是我们还在等待着期待中的结局。像一滴晶莹的水珠,我们都看见它掉到平静的湖面上了,却没有惹起涟漪片片一般;像一碗泡好的面,我们都知道打开盖子之后会怎么样,但其实并没有看见碗里冒出裹着香味的白烟。


  所以,期末考结束了,寒假来临了,农历年的脚步也慢慢地接近了。

  可能是千禧年的关系吧,那一年台湾每一个角落都像是换了装扮一样,就拿首善之都来说吧,台北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很大的变化,但走在路上会发现一些让人感到惊异的画面:仁爱路上的安全岛步道干净了很多,几条重要干道路旁的行道树也都经过了修剪,捷运站里的广告招牌也不一样了,就连一些公车站牌都不知不觉地换上了新的。

  皓廷似乎渐渐走出失去睿华的阴霾,我跟阿居都替他感到兴奋。

  一九九九年的寒假,我们算是最晚离开学校宿舍的学生了。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,本来不习惯台北这种繁华炫目生活的我们,竟然选择了在台北度过农历除夕。

  为了这一点,父母亲都不太谅解我们的任性。当然,阿居除外,因为水爸爸跟水妈妈已经不在了。

  皓廷的老家在云林,一个布满了纯朴气味的地方。

  除夕这样的时节,通常都是所有家族成员回家吃团圆饭的时候。当皓廷一通电话打回家,告诉他的爸妈他将会留在台北过除夕的消息,所有的亲朋好友轮流劝说他。

  他的大姨婆带了十大箱的柳丁,说他不回家过除夕就不给他吃。他的三舅公在自己的果园里采了一整车的橘子,说他不回家过除夕就没他的份。他的小表妹才五岁,抓起电话就哭,喊着「皓廷哥哥回来好不好?带我去抓蝴蝶」。他的爸妈很严厉地要他马上回家,多晚都没关系。他的外婆使出亲情战术,说外婆很想你,回来看看外婆好吗?

  皓廷彻底地输了,在电话这一端拚命点着头说好。他挂了电话,耸肩无奈地对着我们说:「兄弟,我对不起你们。」

  「怎么啦?拗不过亲情攻势,被击溃啦?」阿居笑着说,但笑脸里掺了一丝羡慕。

  「是啊,所有的防守都没用,尤其是小表妹跟外婆的声音。她们不需要说什么,只要一出声,我有再大的决心也没用。」

  「我们陪你去搭车吧。明天就是除夕了,今天人一定很多。」我拍拍皓廷的肩膀,示意着他这一趟一定会很辛劳。

  「没关系的,必须挤车回家,才有过年的味道。」

  我们两台机车,从新生南路出发,左转忠孝东路,皓廷要搭火车回到云林,再从云林转车回到他的家乡古坑。

  在路上,皓廷很有精神地介绍着他的老家,他说古坑是一个神奇的地方,不管你是台北人还是高雄人,是宜兰人还是台东人,只要你到过古坑,你就会觉得那是你的家乡。

  「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大家庭,今天你家没有煮中饭,你可以到隔壁家去吃。」

  我不知道皓廷在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,但我听得出来,他的声音里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与骄傲。

  「我想,你们要把我的份一起玩掉了。」皓廷要进剪票口之前,回头对着我们说。

  「那有什么问题!我跟子学什么不会,玩倒是不需要别人教。」阿居很自得地说着。

  「到家打个电话给我们吧,不管多晚都没关系,反正我跟阿居是打算不睡了。」

  「好,你们好好玩,我走了。」

  皓廷人高马大,走路的速度奇快,一下子就消失在尽头,我们在人群当中,只看见他伸出手对我们挥着说再见。

  「子学,只剩下我们相依为命了。」阿居苦笑着。

  「是啊,只剩下我们了。」

  「时间还早,我们去打球吧。我们真的要练习一下,总不能每次打三对三,我们就只靠皓廷在赢球吧。」

别轻易放手。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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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我对着阿居点点头,然后抬头看了一下电子时刻表。一班往高雄的火车再三分钟之后就要离开月台了。

  虽然我的心情是轻松的,表情也是带着微笑的。但自出生到现在十八年来,第一次在外地过年,总会有那么一点害怕,又有那么一点兴奋与期待。


  我想,人都是这样的吧。

  决定了某一件事情之后,就得去割舍那必须面对的失去。

  我决定了留在台北过年,就必须去割舍那一份对高雄的依恋、对家人的想念。台北不是不好,只是它终究不是我的家。

  骑车的时候,我开始在想着,假如古坑真的如皓廷所说的一样,不管你是哪里人,一旦到了古坑,就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,那依我现在对高雄的想念,是不是也可以在古坑得到思乡之苦的解脱呢?

  转了一个弯,我们的学校到了。

  我跟在阿居后面,校警很客气地对我们点点头,我跟阿居异口同声地说了声「谢谢你,辛劳了」,而他也回了一句「不客气,新年快乐」。

  学校里还有一些侨生们,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茶。趁阿居到楼上拿球的时候,我问了问他们是哪里来的侨生,在台湾还习惯吗?

  他们都是从韩国来的,相较于韩国的严寒,台湾的冬天对他们来说像是开了冷气的房间。他们笑我穿得很多,我只能苦笑以对。

  「你们想念韩国吗?」我问了一个不知道适不适当的问题,期待着他们给我一个惊奇的答案。

  「Yes, We do.」他们连想都没想,三个人同时对我说。

  这是一个让我惊奇的答案吗?我想不是。

  但在这样的时候,这样的问题所得到的答案,不管是Yes还是No,我想都会让人感到惊奇吧。

  忽然心里头一阵酸,我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。

  爸妈人在高雄,他们好吗?

  外公外婆也在高雄,他们好吗?

  舅妈姑姑阿姨婶婶也都在高雄,她们好吗?

  阿居把球拿下来了,大声喊着我的名字。

  我看着他的背影往球场的方向跑去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
  我无法体会阿居的心情,甚至连揣摩都沾不上一点边。我在想,没有了爸妈之后的他,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?

  阿居不是没有亲戚,只是那些亲戚没有一个肯对阿居付出一点关心,他们在乎的只有钱,只有利。

  我在感叹着,也只能感叹吧。

  阿居的坚强与孤单,相较于皓廷和我的家庭幸福,真是天壤之别。

  几天之后,我们收到了皓廷从云林寄来的东西。是用箱子装的,里面有很多柳丁跟橘子,还有用保温壶装盛着的,切好的年糕。

  箱底有一封信,只有寥寥几句话,却熨上了我跟阿居满心的暖和。

  子学,阿居:

  好玩吗?这几天的台北。

  我这几天跑了好多地方拜年,吃了好多东西,昨天秤了体重,胖了三公斤,这数字有点吓人。

  我怕你们在台北没东西吃饿死,赶紧寄点东西给你们。

  别怕,那是我们家自己种的,味道很甜喔。

  皓廷

  是啊,是啊,味道真的很甜,我们在宿舍里,两个晚上就把那些东西都嗑光了。

  这就是人生吗?

  几颗橘子柳丁、几块年糕下肚,换来心中畅快的满足,这就是人生吗?

  阿居说,这是幸福,一种短暂却完美的幸福,他要我别把人生想得太美好。

  或许吧,或许吧。

  人生太美好,也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。

生命的意义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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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像是忘了关掉的水龙头一样,时间不断不断地流逝着;只是时间不像水库那样有刻度、有治理人员在看顾,它再怎么流逝、再怎么被浪费,我想除了自知时间有限或生命即将终结的人之外,是不会有任何人有感觉的。

  我们升上大二之后,我就没有和皓廷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里了。原因不是别的,就是因为宿舍抽签。熟悉我久一点的人就会知道,我的签运是世界级的糟糕。


  每一次抽签,我一定是签王。

  大一的时候,同寝室四个人,晚上经常提议买消夜,轮流两字对我们来说像甲骨文一样难懂,所以我们每次都抽签决定,签王去买。

  除了皓廷跟亚勋各买过一次之外,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签王的位置。

  「干!又是我!」

  相信我,假如你不断当签王,你也会骂出脏话来。反正,我的签运从来没有好过,再赘述只是伤心而已。

  亚勋跟我一样没有抽到宿舍,我们便一起搬到学校四周的一栋学宿里面去。

  那是一栋专门租给学生住的公寓,在一条辟径颇深的巷子里。公寓的一楼是两间店面,一间是7-11,一间是全家;对面的一楼是一家洗衣店,听说也是房东开的,而房东就住在洗衣店楼上。

  我想他光是赚学生的钱就赚饱了。

  房东把每个楼层都分隔为七间套房,最大的那一间有十一坪大,最小的是五坪。每个楼层都有两台饮水机,每间房间附有一支室内电话。

  我跟亚勋刚搬进去的时候,生活得挺不习惯。大概是因为男生宿舍住久了,一旦在宿舍走廊上碰到同楼层的女孩子,在擦身而过的同时,脸上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。

  更糟糕的是,我跟亚勋住在最顶楼的五楼,七间房间里,有五间是女孩子住的。她们不是夜猫族,就是热门音乐的爱好者。一个多月的观察下来,住在五A、五C、五D这三间房的女孩子都已经有男朋友了,而那个住在五B的女孩,有很严重的失眠症。

  亚勋住在五E,我住在五F,虽然编号是隔壁,但其实我们中间隔了一间五G。

  我不知道为什么E不会在F旁边,每次回到宿舍看见门牌,念起来总会觉得怪怪的。

  直到那一年的圣诞节,我跟亚勋住在那儿已经有近四个月的时间,我们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住在五G的女孩子。

  「好一栋神奇的学生公寓。」阿居跟皓廷来找我们的时候,都会这么说。

  记得那一年是二○○○年,九月,我们升大二。

  皓廷为了生活找了家教的工作,虽然我的家境让我不需要去烦恼钱的问题,但我还是陪着他一起去家教中心,我想感受一下拿到第一份薪水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
  阿居则在我公寓楼下的7-11找到计时工读生的工作,他天天除了上课之外,就是窝在7-11里面,星期六日放假的时候,他就到孤儿院去当义工。

  我接到的第一个家教,是一个刚升国二的小男生。

  一直到现在,我还是没能记得他的名字。因为他的名字很难写,很难念,我只记得他的名字里有个「蒯」,所以我都叫他小蒯。

  这个字的念法跟「快」差不多,只是蒯必须念三声。

  他的程度很差,而且是差到不行那种。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成绩单,差点没脑溢血。

  小蒯的爸爸是水泥工,妈妈在自助餐厅帮别人炒菜。天天早上四点钟,小蒯的妈妈就要出门去帮老板开店、洗菜、炒菜,预备给要到工业区上班的人吃早餐。

  自助餐厅开在工业区入口四周,那里大型车辆来来往往二十四小时没有间断。

  「那些大货车像抓狂一样横冲直撞,好几次都差点就被撞死。」

  小蒯的妈妈每次说到这里,我就替她捏一把冷汗。

  小蒯的爸爸待在营建公司已经有十几年了,经济越来越不景气的关系,公司接不到工程,收入越来越少,本来一个月还有八、九万块的收入,一下子缩了一半。

生命的意义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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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第一次到小蒯家,他的爸妈就讲一大堆给我听。本来小蒯还有一个弟弟,但是因为小时候生病疏于注重,两岁就死了。

  他的父母亲要我注重他每一科的功课,不惜加注钟点费也要我教到他会为止。

  这一对为了孩子辛劳奔波的父母,低声下气地对我请求,除了认真教小蒯功课之外,我
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
  所以,第一次上课的时候,我想先了解一下他在想些什么。

  我问他:「小蒯,对你来说,什么事情最好玩?」

  第一次,他没有回答,只是用一种「麻烦你有点新意好吗?你嘛帮帮忙……」这种老成的眼神看我,然后又很虚伪敷衍地笑一笑。

  第二次我问他一样的问题,是在上第二次课的时候,他一样没有回答。而我会问他同样问题的原因,是因为我交付给他练习的功课,他一片空白地还给我。

  第三次我问他一样的问题,且多补上一句「假如你告诉我,我送你一个奖品」,试图诱惑他告诉我他的想法,结果他给的响应,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。

  「你们也只不过是大学生而已,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来?」

  后来我才知道,我是小蒯第四个家教老师,前面的三个女孩子,都是被他气走的。最久、最有耐心的一个,撑了一个学期,终于引咎辞职。

  我可以了解那几个家教老师的心情,究竟教导一个学生,花了时间精神陪伴,无非是想看着他们在成绩上有进步,这样才有工作上的成就感,赚不赚家教费,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
  就这样过了四个月,阿居皓廷跟亚勋都给我拍拍手,他们说我打破了纪录,终于站上撑最久的家教老师的王位。

  在好友们拉炮庆祝买披萨狂欢的同时,小蒯的成绩还是一样乱七八糟。

  撑最久是我教小蒯的目的吗?那个海鲜总汇披萨真是食之无味。

  他每一张考卷都是不及格的分数,小蒯的妈妈每一次拿考卷给我的时候,都会对我说同一句话:「林老师,麻烦你多费心了。」

  本来我都还会响应一句「这是应该的,您别客气」,但后来,我连回这句话的脸都没有。

  有一天深夜,很冷,一月天的台北,气温低得似乎要结霜一样。

  因为肚子饿到不行,又困,为了期末考又不能睡,阿居跟皓廷贪图我那台暖炉,也跑到我这里住。

  「干!又是我!」已经买消夜买了一年半的我,签王运仍然持续着。

  我带着满肚子怨气,在深夜三点多,骑着机车要去买永和豆浆。催紧油门的右手已经被风吹到没有知觉了,包在口袋里的左手却暖得要命。

  一个东张西望,在福和桥上,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,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
  「小蒯?你这么晚怎么还在外面?」

  停下机车,我先回头看看会不会有车子撞上来。

  昏黄的灯光中,我看见小蒯的脸上,很清楚的有好几道血痕。他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的,还剪秃了两块。

  「小蒯!你怎么了?」我心一急,抓着他直问。

  他慢慢转头看我,眼神有说不出的恐怖。

  「子学老师,我问你,对你来说,什么事情最好玩?」

  我心一惊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我不知道一个才国二的小男生,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?

  我赶紧把他载回家,一路上,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想当然尔,小蒯的爸妈一定担心到了极点。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报案,只能协助,还不到受理调查的范围。

  经过妈妈的一阵询问,小蒯终于说出他的遭遇。

  小蒯被抢劫了,还被打了一顿。原凶是他的同班同学,为了一个同班的女孩子。

  他的同学本来就是小混混,很久以前就喜欢那个女孩,戏剧化的是,那个女孩子喜欢小蒯。

  这种伤害性的三角情节在国中生心态不成熟的情况下,经常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,对方以为只要小蒯消失,那个女孩就会喜欢上自己。

生命的意义(3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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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小蒯在学校时,一天到晚被同学欺负,不是作弄他让他出糗,就是要他买饮料请客。

  我终于知道小蒯为什么不念书的原因。

  因为他的同学警告他,假如小蒯的成绩比他好,他就要给他好看。


  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出这么失败的孩子?是什么样的父母纵容这样幼稚无知几近废物的孩子?当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皓廷他们,皓廷很意外地冷静思考着,反而平时比较冷静的阿居气得乱七八糟。

  「后来怎么样了?」皓廷冷静的口吻问着。

  「小蒯的爸妈决定要把小蒯转学。」我说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「不提出告诉吗?我们可以去找学长帮他啊!操***!这些鳖三俗辣,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!」阿居气得满脸通红。

  「他的爸妈不想惹麻烦,转学是最快,也是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。」我喝了一口热咖啡,顺便暖着自己的手。

  「喂喂喂!子学,别忘了,我们是法律系的耶,一定要给那个俗辣知道法律的公权力量有多大。」阿居气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。

  是啊。我们是法律系的学生,But so what?凭我们的力量要扭转这个病态社会的颓势,根本是想太多。

  亚勋当过兵,他很直接地说了一句话:「那个俗辣只要到兵营里面,就知道什么叫好死了。」

  亚勋说的是台语,好死两个字听来非凡有感觉、非凡爽快。

  直到天亮,我们都还在讨论小蒯的事情。

  阿居决定要去找学长帮忙,也要去说服小蒯的妈妈提出告诉。这不是公诉罪,要打官司一定要有控方才行。

  但我的心思并不在告与不告上面,因为我一直想着小蒯最后说的一句话,我很担心,他的思想已经有很大的偏差。

  「对我来说,最好玩的事情,就是看着他被车撞死。」小蒯的眼神,透露出他深深的仇恨。

教育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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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当然,那个该死的小混混并没有被车撞死,他依然继续存在这世界上浪费空气与食物。但比较欣慰的是,这件事传到学校,训导处及辅导室的老师都很积极地解决着。

  那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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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不禁要问,造成这种悲哀事件不断发生的到底是什么?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可以消弭这些人的劣根性?是更多的受害者吗?是更多无知悲哀的事情不断地发生吗?还是直到有一天自己也尝到了苦果才懂得改过呢?

  我想,就算到死的那一天我也得不到答案,这种悲哀也是一种循环,而且它将生生不息。

  事情似乎就这样被处理「结束」了,那个俗辣被训导处马上签发一张大过两支的惩处公告,贴在公布栏,这样的动作像是昭告天下行恶必有罚责,但我们四个人都一致认为,这只是一个形式,打人的俗辣假如害怕两支大过加注其身,他就不会打人了。

  但真的没有其它的解决方法了,学校不可能找几个大汉扁他一顿,好让他记取绝对的教训。

  蒯爸并没有收那五万块,他在离开训导处之前,把五万块交给了训导主任,请他把钱捐给慈善机构。而小蒯也马上决定,他要离开这所待了一年半的学校,他二年级的下学期,将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

  走出训导处,走廊很单调地延伸着,冬天的太阳和煦但没有温度,冷风迎面的感觉比太阳照在脸上的感觉更强烈。

  很巧的,下课钟声响起,学生像勤奋的工蜂一样,一群一群地跑出教室,原本宁静的校园顿时像一座大型的菜市场。

  我们走在蒯爸蒯妈后面,他们紧紧搂着小蒯。阿居跟皓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,天气冷的关系,阿居冰冷的手碰触到我的脸,感觉像冰刃一样,割过每一个毛细孔。

  「希望小蒯到了新学校之后,会有新生活、新气象。」阿居说着,他乐于助人的个性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善良。

  「我也希望,不过,我更希望他到了新学校之后,也要有个新成绩。」我语重心长地说着。身为我的第一个家教学生,小蒯着实让我吃了好大一碗挫折羹汤。

  走着走着,经过了福利社,曾经也经历过在福利社里抢买新鲜面包的日子,现在看来却像是百货公司在跳楼大拍卖。

  福利社里跑出几个小男生,那是小蒯的同学,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小蒯的情况,比较调皮的还脱下他的帽子摸摸他的光头。

  他的人缘其实很好,每个同学都很关心他。

  只是这一个转学的决定,或许是这一段缘分的结束吧。

  皓廷却不这么想,他觉得好同学好朋友可以永远,这一段时间的分离,说不定可以更拉紧他们彼此的距离。

  可是,永远不是很远吗?拉紧彼此的距离有这么轻易吗?

  这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,我最近越来越会乱想。

  那天之后,紧接着就是寒假及新年。

  二○○一年的开始,因为小蒯的事情,我对许多事情开始有了许多不一样的看法,我把这样的心情告诉我爸,他说:「这是好现象,这表示会独立思考的你,会有与众不同的成长。」

教育(3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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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但我需要的不是与众不同,我只需要我所有的看法或问题,可以很快得到一个答案。

  那年的一月十二号,星期五,小蒯打电话给我,跟我要了我的地址,他说要寄给我一个礼物,还明言不让我当面去拿。

  一月十二号既不是我的生日,也不是他的生日,离农历新年也还有十一天,我真不知道
他要拿什么给我。

  后来,我在十七号那天下午,收到一封快递信,里面歪七扭八的字体写着:

  国文:六十六 英文:六十一 数学:六十 (其它都不及格……)

  老师,这是我上国中以来第一次有三科及格的成绩,我才苦读五天就考这样了喔,下次我一定会考更好的。

  小蒯

  啊……好大的一碗挫折羹汤,好大又好甜的一碗挫折羹汤。

付出的时候不需要想着收获(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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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「子学,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念法律?」

  这已经是我第三万七千五百四十六次被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了。

  二○○一年的一开始,还是冷飕飕的冬天,我莫名其妙地起了个大早,揉揉眼睛往窗外看出去,高雄的清晨竟然是白色的。


  「啊……假如高雄会下雪,那会怎么样呢?」我自言自语地咕哝着。

  那一天是一月二十三号,我家里来了一大群人。

  除了远在亚特兰大念研究所,忙到没能赶回来的表姐之外,北中南东各处亲戚,整个家族的人全都到齐了。从早到晚,就听见我家的门铃声不停响,就看我妈我爸客厅院子大门的往返跑,门一开就是「恭喜!恭喜!」的互相拜年,亲戚们的车子停满了我家门前。

  我对这一年的印象很深刻,这一年的农历年来得非凡早,一月二十三号就是除夕了。因为前一年的新年已经耍过一次任性,坚持要待在台北过年的关系,所以今年我非凡早回到高雄的老家。

  刚处理完小蒯的事情,我心里面有一种踏实的感觉,虽然感慨着部分家庭教育的失败,但小蒯的成绩好转对我来说,就像是领到一个大红包。

  说到红包,我就会想到这一年吃团圆饭的时候,可能是亲友们有整整两年没见到我的关系吧,所以对我的关心非凡多,饭桌上大家讨论的都是我。

  我的身高、我的体重、我的发型,甚至我的近视深度,等到这些问题都得到了一个满足的答案,也经过一番比较跟讨论之后,就开始问到我的生活、我的学校、我的感情,甚至我的零用钱。

  到后来,每个长辈都一副「这孩子一个人在台北生活,真可怜」的表情,似乎中学老师在洗脑似地教导我们大陆同胞有多么水深火热一样。

  「子学,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念法律?」

  问这个问题的,是爸爸的三哥,我的三伯。

  这已经是我第三万七千五百四十六次被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了,而这一次似乎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  其实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官方的答案:「我妈说的」。只要有人问到这个问题,我通常都只回答这四个字,「我妈说的」。

  所以这一次的答案没有例外的必要,我依然是回答「我妈说的」。在说的同时,我还刻意把眼神飘向我妈,请她给我一点附和。

  我爸跟我妈只是笑一笑。

  「那我这么问好了,子学,你现在就快进入大二下学期,这一年半的时间里,法律对你来说是什么?或是,你认为什么是法律?」

  三伯很正经地问出这个问题,饭桌上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等待我的答案,除了那几个拚命玩电动玩具的表堂弟妹之外。

  「就是秩序。一代法学大师古斯塔夫.拉德布鲁赫在《法学导论》这一本书里面提到:『所有的秩序,无论是从生命的多样性里发现的,还是我们即将努力建立的,都可以说是一种法律。』也就是说,为求每一个生命体系,不管是人类、生物、企业、宗教等等,在某个特定区域里公平存在,也就是在法制地区里公平存在而订定了一些法则以遵守或是惩戒。」说完这一段,我喝了一口我妈最拿手的鸡汤。「但这些已经成文的法则,在我们法律系学生来说叫做法条,其实都是人规范的,所以三伯,你问我什么是法律,我只能跟你说,你所存在的世界就是法律,否则它不会有秩序。我不知道学校里或社会上的教授专家怎么想,可是我认为,法律就是人,人就是法律。」

  说完,我的鸡汤也见底了。我妈拿过我的碗,帮我又盛了满,似乎在奖励我刚刚的那一番解说。

  听完我的回答,三伯很开心地笑着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,不过,团圆饭过后发红包的时间,他给我的红包是最大包的。

  其实,要一个才接触法律一年半的学生往返答什么是法律这个问题,就像是要一个刚学会开车不久的人参加比赛一样,或许他在场上不会有太糟糕的表现,但我想结果绝对不会让所有人满足的。

付出的时候不需要想着收获(2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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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不过,当初妈妈坚持要我念法律的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任何的反抗,联考结束之后,看着志愿卡上前十个志愿满满的都是法律系,我就知道我跟法律已经脱不了关系。

  「你为什么要念法律?」这个问题,我也问过阿居跟皓廷,甚至也问过班上其它的同学,其实有很多人都是因为「家人」而选择了法律,真正因为爱好而进法律系念书的人少之又少。


  这或许是教育体制错误及传统思想根深蒂固的遗毒吧,学生念书只为了考试,根本忘了学习永远是为了自己,家长则把「老师、医生、律师」当作是永远的金饭碗,为了不让孩子将来饿着肚子,他们便规定孩子要念什么科系。像高速公路交流道规定车辆要从哪里上去一样,你可以选择叛离的逆向,但会不会收到生命的红单,就必须看运气了。

  阿居因为不知道要填什么系,又不喜欢地理历史那些较死板的科系,所以填了法律。皓廷则是跟我一样上了交流道,因为没有逆向,所以进了法律系。

  进法律系那一天,我对法律系还没有什么感觉,直到开始背法条那一天,我忽然很羡慕阿居当时可以自由选择系所,因为背法条很痛苦。阿居则开始后悔他填了法律系。

  「其实,我应该去念中文的,我多么倾慕中文系女孩的气质啊!」手里拿着刑法分则,阿居朝着窗外喊着:「我宁愿去背左传跟文心雕龙,我宁愿去了解李商隐的忧郁、陶渊明的神经病,我也不要看见刑法,不要看见民法,不要走进满是法律味道的教室。」

  阿居几乎要崩溃,面对着刑法分则,我想每个人都会崩溃。

  「等等,陶渊明什么时候患了神经病?」我很好奇地问着。

  「桃花源记不是写,『今是何世?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、晋!』吗?怎么可能躲秦政躲到问出『今是何世?』这句话,他是躲了多久?活了几百岁吗?还不知有汉耶,太扯了啦!陶渊明太会幻想了,所以我认为他有神经病。」

  阿居很认真地向我跟皓廷解释着他对陶渊明的看法,我跟皓廷则听得有点雾煞煞。

  因为我们三人都了解念法律的痛苦,所以当时同寝室的亚勋便成了我们拿来消遣、安慰自己的对象。因为我们都觉得,比起法律,哲学系实在是好念多了。

  但直到有一天,亚勋以一个问题扎扎实实地暗示了我们哲学系的痛苦时,我们总算愿意承认,其实每个系都有其痛苦之处。

  「子学,我问你,你是谁?」亚勋转着原子笔,浅笑着问我。

  「我?我是林子学啊。」

  「你真的是林子学吗?林子学就是你吗?」

  「我当然是啊。」

  「为什么你是林子学?」

  「我……」

  「为什么林子学就是你?你如何确定你是林子学?」

  「我……我有身分证啊!」

  「假如没有身分证这种东西,你还是林子学吗?」

  「我……」

  「林子学要用身分证来解释吗?你刚刚不是确定你是林子学?」

  亚勋这么一问之后,我开始知道哲学系不但不好念,而且念久了有发疯之虞。

  红包发完之后,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数着红包里的钞票,再加上我的家教薪水,不知道够不够我买一部手提电脑?

  脑子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一个岔神,我想起了一个月前,也就是两千年的圣诞节晚上,有个人给了法律系一个很非凡的定义。

  「谢谢你。」满身酒味的她,意识很清楚地对我说着。手里拿着我递给她的信,另一只手在身上每一个口袋寻找着。

  「不谢,只是我发现这不是给我的信,可能是房东放错信箱了,本来要放回妳的信箱里,可是妳的信箱满了,塞不进去,门缝也一样,所以我先放在我那,希望妳别见怪。」

  「不会,我还要谢谢你,而且你没说我还没想到,为什么五G会五F跟五E之间,房东这么排序真的很希奇。」

付出的时候不需要想着收获(3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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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井树

连载:B栋11楼 出版社: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:藤井树


  「妳是不是有点醉啊?」

  「醉?没有,我清醒得很。」

  「真的吗?可是妳已经在身上找很久了耶,妳是不是在找钥匙啊?」


  「嗯,希奇……到底放哪去了?」

  「在门上,妳早就插在上面了。」

  圣诞节那天晚上,我在走廊上的饮水机那儿泡着咖啡,一阵听来蹬跺不稳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旁边。

  原来是那个住在五G的女孩。

  我忽然想起当天在我的五F信箱里收到一封要给「徐艺君」的信,我本来以为那是以前的旧房客的名字,后来瞥见五G的信箱里,塞满了写着徐艺君三个字的信及账单,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我搬来四个月却没见过面的隔壁舍友,大名原来是这样的。

  我企图把摆错的信放到她的信箱里,但很明显的,信已经塞不进去了。

  我把她的信全都拿出来,想塞在她的门缝底下,却发现她的门缝塞着厚厚的布。

  「啊……原来钥匙在这,难怪找不到。」

  「妳似乎有点醉,还是快休息吧,晚安。」我苦笑着说,端着咖啡要回到我的房间。

  「你住我隔壁啊?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」

  「我叫林子学。」

  「什么系的啊?」

  「法律系,二年级。」

  「法律系啊……」醉意撑开了她的双眼皮,我发觉她的睫毛很长很长。「那个没什么良心的系啊……」

  这是她给法律系的非凡定义,我觉得挺好奇。

  正当我想问她为什么的时候,她说:「你为什么要念法律?」

  喔,这是第三万七千五百四十五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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